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嗡嗡”的震动声自耳畔响起，紧随其后的是最近流行动画的主题曲，在歌曲即将到达高潮的时候，我从床上爬了起来，摁掉了手机上设置的闹钟。
昨晚还真是做了个令人怀念的梦呢，竟然梦到了自己初中时候的黑历史。
我晃晃悠悠走到了洗漱台前，望向镜子中的自己。
和大部分高中生一样，是一副因为睡眠不足而显得毫无干劲的脸。在初中的时候，因为我在犯中二，这张脸还时不时会露出锐利或叛逆的表情，但上了高中后，学业压力和睡眠不足已经榨干了我的激情，让这张脸上只剩下了疲惫。
洗漱完毕后，我从一段小楼梯上下到了一层。我家的房子是一个两层的小错层式，第二层是各自的卧室和共用的洗漱室，第一层则是客厅和厨房等其它房间。
父母早已在餐桌上就坐，一边听着新闻一边享用着早餐。用手机外放的新闻节目《塞力斯之声》正罕见地播报着关于天文学的新闻，粗略地听了听，好像在播报一个小行星群靠近太阳系的事情。
我坐在了摆好早餐的位置上。父母并没有刻意向我搭话，大概是体谅我升上高二后因学习压力陡增而变得纤细敏感的神经，这也是我们大吵了数次后所摸索出来的最舒适的相处距离。当然，我也努力地将成绩维持在了六十余人班级的前五名，给予了他们相信我的动力。
“出门的时候记得把钥匙带上哦，后两周没人在家了。”
父亲将家门的钥匙从臃肿而庞大的钥匙串上取了下来，随后放在了我面前的桌子上，我有些意外的抬起了头。
“没人在家？”
“昨晚不是说过了吗，要去外地出差，大概要花两周的时间。”
“这我倒是记得，但老妈不会在家么？”
“其实……我昨晚和你爸商量了一下，因为他这次出差主要是培训，大约有一周的空闲时间，于是我想跟着过去，在空闲时间一起旅游一趟。”
坐在一旁的母亲挠了挠脸颊，露出了有些羞赫的微笑。这是什么！40余岁的中年妇女竟然做出了宛如女高中生一般的青涩举止，从更年期更新到第二春了吗！请你们现在就一起去旅游吧，马上！
我接过了桌子上的家门钥匙，对着家人露出了欣慰的微笑。
“玩的愉快哦。”
四月的清晨，我迈着轻快的步伐向学校走去。
我所就读的高中位于城市较中心区域的一座小山上，是一所有着百余年历史的名校。如今其就读人数更是突破了恐怖的6000人，学校宿舍的床位也因此十分紧张，于是鼓励有条件的学生走读上学。我由于家住的离学校比较近，自然也成为了走读大军中的一员。
学校前是一段长长的上坡路。
天色尚且朦胧，载在两旁人行道上的梨树正好在这段时期开花。雪白的花瓣被晨风摘去，仿佛顺着一条无形的溪流从山顶流淌而下。
“像雪一样呢。”
“王安石的诗句就这样比喻过【纵被春风吹作雪，绝胜南陌碾作城尘】。”
“不愧是小林，一大早就能念出这么色情的诗句。”
“喂！这句诗哪里有一丝一毫的色情要素啦！”
“因为听起来就像是那些女骑士的“咕，杀了我……”的台词一样。就算他再怎么强调想“吹作雪”，最后身体还是屈服了，被现实“碾作尘”了。”
“……”
这家伙，无论什么东西都能拐到荤段子上去么，而且最近这种能力似乎越来越强了。看着我一副无语的表情，身旁的少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
齐肩的黑色短发。和昨天梦中所见到的一样，上了高中后她的发型也没有一丝变化。标志的脸上正因为黄段子成功而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。
这位散发着奇妙氛围的少女名叫夏露，是和我有十余年交情的青梅竹马。
夏露也是走读大军中的一员，住的也离我比较近。虽然我们从未约过一起上学，但每次总在不知不觉间就与她会和了。她和我之间总有着一种奇怪的默契，和她呆在一起有一种自然的舒适感。
“小林，今天你看我的眼神……感觉挺奇怪的。”
“我哪有？”
“眼神没有焦距，在想什么下流的事情么？”
“怎么可能！哈，只是昨晚梦到你了，在回忆梦中的事情。”
夏露有些吃惊地睁大了双眼，接着露出一副“我全明白了”的表情。
“嚯~原来我在你的春梦中出演了呀。这样呀，有好好拿我当配菜吗？”
“喂！”
这家伙究竟在说什么呢！
“是梦到和你在初中时候的事情啦，刚上初中的时候，不是有段时间流星雨特别频繁吗，我们晚上偷偷去公园里一起看了好多次。”
“原来是“星空幻想”时代的事情么，逝去的流星诱导出了我们身体中的潜能……”
“请您务必嘴下留情！我已经彻底从中二病毕业了！”
“小林，我好伤心呀，比起现在魅力满满的女高中生，竟然是初中时候的更能得到你的芳心。啊，难道是萝莉控么？所以我的萝莉形态才出现在你的春梦中了么？”
“……”
这家伙今天捉弄我的兴致异常高昂啊。我放弃了辩解，任由她一边说着“害羞了，害羞了”，一边戳着我的脸颊。
我们像往常一样混在人潮中走进了校园。
因为处于不同的班级，我和夏露在三楼分开了。前往自己的班级时，这家伙在分别时依旧恋恋不舍地望着我，眼神中满溢着“今天还没欺负够”的遗憾。
我走上了四楼，走进了我的教室。那些被统一管理的寄宿生往往会更早到校，此时已经有大半学生入座了。
由于被强行叫醒，大部分同学脸上都静静地瘫在座位上，露出了一副昏昏欲睡的表情，唯有教室后方的六七位男女兴致勃勃地聚在一起，他们的嬉笑生在沉寂的教室中听起来分为的刺耳。
精心打理的发型，时尚且潮流的服装……如果是在校园题材的小说或动画中的话，他们一定就是那些讴歌青春和恋爱的主人公吧。不过在这所以成绩论英雄的学校中，他们只是一群不把时间用在正道上的异类罢了。
“……啊。”
不经意和被那群人簇拥在中心的女生对上了视线。或许是我自作多情，那张精心打扮的脸上对我露出了一个示好般的微笑。
“……”
内心立马升上了一股别扭的感觉。果然，我和那些家伙不是一类人。
我迅速撇开了视线，向自己的座位走去。
我的座位位于靠窗的第二列的中游位置。坐在靠窗领座的玲兰已经早早入座了，正默默地像往常一样读着语文的背诵篇目。
“早上好。”
我像往常一样和她打起了招呼。她却只是瞥了我一眼后微微点了点头，便重新将视线移到了书本上。
挺拔的坐姿，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，没有一丝褶皱的衣服无不清楚地诉说着她认真的个性。
玲兰长得很漂亮，尤其是她的脸，就像精致的雕塑一般充满了艺术的美感。她的成绩稳居班级第二，但过于认真的性格让人有些难以接触，私下里不少同学也将她称作‘冰山美人’。
“林同学，有什么事么？”
“不……什么都没有。”
似乎是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太久的缘故，玲兰迅速警觉了起来。我顺势移开了视线，看向教室最前方靠窗的角落。
最前方靠窗的位置上，依然是空着的。
这家伙，今天也没来啊。
心中涌现出了一股淡淡的失落感。
顺着空座位旁的窗户向外望去，能看见清晨独有的微亮的天空。昏暗平凡且毫无特色，简直就像教室中昏昏欲睡的我们一样。
不知从何时起，我接受了自己非常平凡这一事实。
意识到比自己厉害的人还有很多，自己也只会被世界改变，甚至维持现在的成绩都十分辛苦了。决定命运的考试在迫近着，不知不觉间，那些初中时期的妄想也渐渐变得难以说出口了。
父母说，我变得成熟了。
“哈……”
下意识地叹了口气。上高中后，我不知不觉间就养成了叹气的习惯。
真想像她那样，无拘无束地站在那片天空之下。
“早上好，大家开始早读。”
正当我托着腮帮子，盯着教室最前方那张空座位发呆的时候，一个中年男人走进了教室。
他穿着黑色的夹克衫，黑色的衬衫，黑色的西裤，是个浑身上下都贯彻着黑色的男人。尖锐的头发形成了刺猬一般的发型，下巴和鬓角处能看见粗壮的胡茬。
虽然其本职是语文教师，但上课的时候相当喜欢塞私货，总喜欢在讲课的时候聊起宗教与哲学。‘写议论文本质是论述观点，独到的观点和有力的论述则需要广阔的知识面来支持。’——这名叫做傅零叶的老师曾不止一次在家长面前宣扬着这样的观点。
“机会难得，今天我们就顺势再拓展一些东西吧。”
例行读完必备的篇目后，不知道哪里又触动了他的神经，毫无征兆地开始讲起了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。拜此所赐，我在早自习上睡的分外香甜，连下课铃声都未察觉。
“小林，快起床了！”
头顶被书本轻轻拍了下。
我立刻抬起了头来。朦胧的视野中，一名戴着眼镜的少女站在我的课桌前，用认真的表情注视着我。
“……班长？”
“没错，正是你亲爱的班长。小林，已经下课了，傅老师正等着你帮忙拿东西。”
“班长帮我拿吧。”
“不要撒娇，你是语文课代表吧？”
“否决。这个班级根本就没有选过语文科代表，是那个男人每次都擅自决定让我拿东西的。”
“真没办法，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吧。”
鼻子被一把捏住了，我挣扎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
“很好，看样子你彻底清醒了，那么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吧。”
班长“啪嗒啪嗒”地拍着我的肩膀，露出了满意的笑容，总觉得能看见她镜片上正发出闪光般的特效。
“魔鬼啊。”
“多谢夸奖。”
我像往常一样拿上了傅老师的东西，和他一同像办公室走去。
虽说是要让人帮忙拿，不过他的东西充其量只有一本教材，一个别着钢笔的黑色封皮笔记本，以及一个保温杯而已，我用一只手都可以轻松拿完。
但明明只有这点东西，老师们却依然使唤着课代表，让他们帮忙拿到办公室。难道这是老师们之间的约定俗成的仪式么，就像是英国女王出行前侍奉两旁的仪仗队一样，咦，我在不知不觉间转职成为皇家骑兵了吗？
本年级的语文老师办公室位于三楼靠里的位置，下了楼梯后还需走一段长长的走廊。早自习下课后大部分学生都选择趴在桌子上补觉，走廊在这个时间段显得十分空旷。
“小林，你是如何看到【超人】这种存在的呢？”
走在身边的傅老师突然开口说话了。从他身上飘来了淡淡的烟味，不过并非那那种呛人的味道，而是类似一种药草点燃后的焦味。
“超人？那个美国的IP？”
“喂，今早我明明讲过的。”
“啊，原来是那个啊……”
今天的早自习上，这位老师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，讲起了尼采的‘超人哲学’。因为觉得内容过于扯淡，我早早便进入了梦乡。如果回答他说“超人有助于睡眠的话”，不知道傅老师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。
“我觉得【超人】只是一种理想的完美存在。亲自否定了上帝后，尼采又从人类中选出了【超人】，把他塑造成了新的神。”
简单概括尼采描述的超人，有以下几个特征。
超人是人类物种中最优秀的部分。他高踞于整个人类之上，而不能混同于平庸的群体，是人类、社会、民族不平等的见证。
超人是天才，具有极大的权力欲，他们最有力，最雄厚，最独立，最有胆量。
超人企图占有一切，统治一切，而毫无胆怯懦弱的性格。他们超出善恶观念之上，不受良心的责备。
超人爱好冒险，以冒险为乐，他们专门选择强者与之斗争。
超人是一种至上的道德理想，超人本身就是真理与道德的化身，是规范与价值的创造者和占有者。
超人是绝对自由、自足而又自私的。超人最孤傲，独来独往，驰骋逍遥，没有任何朋友。
超人最能忍受痛苦的折磨，又能从痛苦中崛起，拥有最强劲的意志力。
在我中二的时期，也有过类似的妄想，不过仅停留在自命不凡的程度。事实上，用认定优秀的人应该凌驾于普通人之上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，据说‘超人哲学’就成为了一些极端民族主义的源头。
“这样呀，那你觉得怎么样才能成为【超人】呢？”
“没那种可能吧。不过如果将超人的特征拆分成许多部分的话，就有不少人能满足了吧。比如与身俱来的天赋，野心与斗志，坚韧的精神，无私的道德品质……当然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天赋了吧，其余的部分还有通过训练达到的余地，但唯有天赋是无法由自己决定的。可以说，只有那些具有优秀天赋的天才，才有具有成为超人的潜质。”
“真意外呢，我以为你直接睡过去了，没想到你还是有好好听讲的嘛。”
“呃！”
竟然被他发现了吗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不喜欢听那些空话而已，老师你也多讲讲那些能立竿见影提升成绩的东西啊。”
傅老师轻轻笑了笑，没有让我岔开话题。
“如果按照这个理论的话，天才就是成为圣人的必要不充分条件。但世间天才并不罕见，圣人却一个没有呢。”
他径直地望向我，那双深邃黑暗的双眼仿佛要将我吸入一般。
“才能是世界赐予人类的宝物。小林，你不觉得拥有才能却不把它用在正确的地方是一种罪恶吗？”
身旁的男人说出了不像是教师会说出的话。那一瞬间，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向我袭来，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。
寂静。虽说是早自习下课的课间，但也安静的过头了，不知何时，走廊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。
正当我对这样的异常惴惴不安之时，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。
“小林，你在发生么呆呢？”
“啊，夏露。”
散发着不可思议氛围的青梅竹马在绝佳的时机插入了进来。她歪着头，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两晃。说起来，夏露班级的教室正好在三楼呢。
“在想色色的事情？”
“才没有呢！”
“办公室已经到了，把东西给我吧。”
身旁的傅老师从我手里接过东西。他一瞬间释放的压力迅速内敛，又变回了普通教师的感觉。
“那么，这个话题就留待下次讨论吧。”
一旁的夏露依旧在说着“难道是来见我的吗”这种没营养的话，而我则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。
“夏露。”
“嗯？”
“这次真的爱死你了。”
“哎，欸？竟然搞这种突然袭击？虽然有点小心动，但果然还是抱歉，请好好参考一下那些戏剧性的表白场景再重新来过，记住，一定要戏剧性哦。”
“哈啊，你明知道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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